• Aug 15 Sat 2009 18:50
  • 階級

M問我,為什麼對「階級」這麼容易爆掉,只要不小心踩到,我就會立即爆炸。我想了許久,也忘了有沒有回答到她。沒有太明確的原因吧,我想。

我記得小時候我離爺爺很遠,我討厭他,即使他在我很小時就走了,我還是記得我很害怕他並且不想跟他說話的畫面。過年的時候,我們看著男孩們領著紅紅鈔票,女孩們只有十元的硬幣。媽媽說因為我們是女孩,她還說我出生的時候,隔了很久,才敢抱回夫家給人看,順便被用難聽的字眼嫌棄一番。

小學的時候,媽媽在成衣加工廠裡工作,我們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上學,放學就去工廠找她,有時熱鬧的會有幾個戲台在樓下演歌仔戲,我好像有那麼一回在台下弄破了腳,還被大人罵了一回。那些日子,媽媽掙錢,我們幫不上忙,就直接睡在成衣廠的她的那一堆堆衣服裡,待她準備回家才把我們搖醒。

在11歲以前,家裡好像還可以過得安穩,但那個年代,離婚似乎是個「見笑代」,回鄉下要被逼迫告訴親戚爸爸沒有時間回來,包紅包禮金時,都要寫上爸媽的名字,謊稱爸爸在忙。一直好多年,人越來越明瞭是怎麼回事,也就不太問,只偶爾會要我們加油。因為少了父親,被要求謹言慎行,不許出錯,只怕那一瞬落人口實,被冠上沒有父親教養的壞名聲。

小學畢業的那個班上,同學的成績好的不像話,但也是有一些不愛唸書、蹺課的孩子,他們總是髒髒的,同學們也總是離他們遠遠的,可是那些同學除了不愛唸書外,總是有些小溫暖,搶著幫忙你,在你需要的時候,搶著去掃廁所、搶著去搬桌椅、搶著去做很多事情(或許有某部分是在躲人,也說不定。)後來的小學同學會裡,好像沒有人問過他們在幹嘛,我好像沒問那些功課很好的同學在幹嘛,但我比較想知道這個同學在幹嘛。(但我們也只十八歲辦過一次同學會。)住在家裡附近的同學沒幾年後當了老師。我都會離他遠遠的。住在家裡隔壁的同屆同學唸雄女,我也離他遠遠的。

到了可以幫忙家裡的年紀,媽媽平日工作十四小時還債,我們寒暑假在家裡幫忙,得幫下一個學期開學前掙一些學費。那些以前過年過節會從更南的鎮上搭車來家裡小住,當是進城的表兄姊,好像也不太來,我們既沒時間招呼他們,媽媽更怕那些異樣的眼光。但我總是記得那些他們北上時,看這城的眼睛。

高中的時候,有一回教室的玻璃破了,同學掃完要把碎片全部倒進垃圾桶。我跟她說妳要不要用報紙包起來一下?她問我為什麼?我說這樣收垃圾的人才不會被刺到啊。她因此在校刊上把我寫上好人好事。我覺得害羞,雖然我不知道那麼處理對不對,但媽媽一直是這麼教著的,就那天用上了。媽媽說收垃圾的人也都是辛苦賺錢的人,如果不小心割傷也很倒楣。

同班同學裡,有一個生活習慣不怎麼好的女孩,舉止也有些不像一般同學那樣。不知道得罪了那些前幾名的同學什麼?有一回被叫到台上公幹,當著全班、老師的面。該堂課的老師沒什麼阻止,就這樣讓同學被公幹著。我忘了我跟女孩說了什麼,只記得她後來有次哭著到教官室的門口哭著叫住我,結果被教官逼問是不是我欺負她?我實在不記得那些前幾名的同學幹了什麼事,我只記得後來我跟女孩在教室裡講了很久的話。有一年她寄卡片來,說她現在過得很好,交了新的朋友,不再像以往那樣自閉。

那三年的班級,是個可怕的、變種的小社會。沒有前十名不能當班級幹部,當了班級幹部的人,根本也不愛當幹部,看誰熱心,就讓誰去做。時常會為了某A的分數比某B多,就黑函攻擊誰誰誰又作弊,誰誰誰偷改答案,誰誰誰考試偷看誰的。偶爾誰服裝儀容被記了點,平時不愛跟你說話的人,就來問你能不能幫他去跟教官消點。我總是在教室外面閒盪,只知道我要去打籃球,順便要叫別班的同學幫我擋住那個看我打球就不爽的導師。我好像是小學裡的那個同學那樣。有趣的是,我最喜歡那三年的日子,但記得的,都不是班上的同學。

去北城的第一個工作,遇到爛老闆、爛制度、爛條例,被老闆恐嚇離職違約要索賠。三個同時離職的同事站在郵局窗口,依著大人的指令寫存證信函給老闆,並在幾個月後到勞工局開協調會。後來因為不想打官司,傻傻的賠上那時只能常常吃滷肉飯的微薄薪水。那時候爸爸搶著幫我第一時間找好律師,媽媽卻在第一時間問我怎麼搞了那麼大的麻煩。她責斥著我,怕是外界怎麼看,怕是爸爸怎麼看,待她知道第一時間爸爸就知道的同時,便對我破口大罵。

一直到回到南方的那一年,跟鄰居有些小誤會,媽媽還是會將「你們不要看我們是單親家庭就欺負我們。」這句話掛著。我拉住她跟她說沒有人這麼想,不要一直這樣激動,一直覺得被人看不起。可是誰知道她曾經為了一些什麼事,被鄰居說嘴沒了丈夫所以如何如何,誰又知道她因為什麼指指點點她在外言行不檢點,誰又是怎麼傳她因為怎樣所以家庭又怎麼樣。終於在去年爸爸死後,我跟她說,誰要再講你什麼,你直接告訴對方,人都死了還要怎樣?是的,人對「死掉的人」都會選擇沈默的應對,或者是一種了然於心的放下。可是活著的她,從來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要面對那樣不善良的對待和指責。

初上北城回家時,被阿姨冠上「台北人」時,心裡憤怒到不知道怎麼跟從小很疼我的阿姨說話。是有那麼幾年,我認為不去北城會死,不到北城工作人生就失去希望,不去北城就跟不上時代,不去北城就無法跟人說上話,就算是我已經站在南方時,有時還是會有著莫明其妙的優越感。是一再遇見很多南方的ABCDEFG,與他們並行時,是必須安靜的,一點點從他們身上看見人原來的樣子。特別是在他們面前,你的一再自以為是只會顯得愚蠢,你說的話在他們的行動面前只會變成嘴砲,那些你以為很了不起的事情,在他們持續的、默默的做的事情裡,一點都不怎麼樣,面對他們的時候你只能心存敬意。

說到底,寫了那麼多字,好像還是沒有被理清為什麼?。我想著這些在我面前輕聲前進的人,在他們面前,沒有誰高誰低,只有誰需要幫忙,誰需要伸出援手;在他們面前,你看見自己平時有多嘴砲、有多驕傲。或許那只是我神化他們而已,但我想至少學習他們的溫暖、溫柔,沒有什麼不好,跟著他們把自己的放在同一個視線上,好像也開心許多,也得到不少。

M,這麼長一篇,有回應到你嗎?我只是在想你們都不以高姿態對我,不用學歷、年紀、經歷、生命歷程來壓垮我,那是因為我很幸運遇到了你們,我也在想關於階級,每個人不經意的多少有一些階級意識,不小心就會流露出來,我可能也會不小心用階級傷到人,如果我也這樣,妳一定要記得提醒我。謝謝你!(可我突然想起,你那天問我的好像不是這個,可是沒關係,或多或少我的地雷都跟階級意識有關,可能環環相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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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ao632
  • 人類由於勢利傾向產生嫉妒的往往不是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遠遠不成比例,而是在同一級別中互相比較。在精英崇拜的社會裡,貧窮更是一種羞辱,但是「大人物」與「小人物」這兩種「標籤」其實都荒謬無稽,人既以個體存在,就必然具有相應的身份和相應的生存權利,我是這麼相信.
  • 總是,我們要不斷的提醒自己!

    換日線 於 2009/08/21 01:12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