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散

大雷嚇壞了貓兒，每一次巨響，牠們就直直的看著門外那片不像夜晚的黑，是灰灰霧霧的，黑黑暗暗的。待驚嚇過後，再度趴在沙發上入睡，像是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直到下一次雷聲大作。南方許久沒這樣大雨傾盆，打著響雷。總是熱到身上的汗直流，不斷的沖澡也沖不去那份躁熱感，偶爾一場雨也可洗去身上的汗、澆洗那不斷加升的體溫。

午後醒來，天色灰黑，也跟貓兒一樣，在大雷裡醒來，以為已經傍晚，看了鐘才知道還沒兩點，起身讓大雷大雨相伴，度這一個週末的下午。

雨急匆匆的下，停了，天漸亮，不一會兒，又轉黑再下，就這麼重複幾回。這城的車和街道應該都被洗的光亮的吧！我想。那本來以為會拉警報的缺水信息，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場大雨，解除警報。網路上的朋友也正說著各地的天氣，這島的南端都在倒雨（對，像用倒的一樣），會不會突然傾斜淹沒南方？才這麼想著，雨停了，雷也不打了。

不擅和陌生人說話，在在書店工作以前。總是默默的與陌生人相互交會著，不說話、不交談，連眼神的交會都有些閃躲，好像多看一眼都會多透露什麼。一直到在書店工作以後，每天不得不，得面對來來去去的陌生人，喜歡建築的C，喜歡繪畫的H，喜歡心理的B，喜歡文學的S，還有那些喜歡張愛玲的、吳爾芙的、村上春樹的，或者喜歡偏門別類的那些人，日子一久，他們各自有了名字，我們有了互動，開始幫他們留意那些書，開始有著節慶的祝福，或者幾句簡單的問候。

在北城，和人的互動，總會有種距離，特別是像這種書店認識的、半生不熟的。要稱為陌生人，好像太生疏，要當作朋友，又過於熱切，獨獨稱著的，是最不喜歡的那個字眼，「客人」。好像非得把彼此的關係在一定的軸線上，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特別是在那樣的城市，有著莫大的保護色，你向前一步，他就往後，他向前，你又退縮，有時總想，「陌生人」這個位置，說不定更適合彼此。

較大的房子裡，大概都有一個空間，叫作「飯廳」（或是餐廳），在買屋買屋時，會被提及的三房兩廳裡，其中一個空間。通常拿來給一個家庭吃飯時，所使用的空間。因為城市裡的空間越來越弓，有些房子就省略了這個空間，一家子要吃飯，就得挪到客廳去，也因為時代的變化，吃飯配電視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飯廳失了它的意義，那塊小空間也就常被拿來再利用，像是隔出一間新房間那樣，給一個家庭的其他人使用。
我的房間很小，大概只能塞一個小尺寸單人寸，一張桌子，兩三個小書櫃，一個衣櫥，就滿了。加上房間正好位在全家最容易曬到太陽、最熱的方位，媽媽便問我要不要利用飯桌當書桌，乾脆搬到飯廳去上網、工作。我想了想沒決定，跟她說：「我再想想。」

這個空間，早些年，還小的時候，爸爸還同住時，吃飯時間都得正襟危坐的上桌，等著媽媽煮好飯菜，準備用餐。電視上上演著卡通，我們頻頻回頭觀看，爸爸總會說：「等一下吃飯就把電視關掉。」這麼一聲，我和姊姊也就將頭轉回，豎起耳朵聽著身後的電視聲，偶爾再回頭偷瞄一回。

在書店工作幾年，總會有人問：「怎麼不自己開一間店？」我總笑著說：「我這輩子唯一不可能的，就是開店！」。也不是這麼篤定著，說不開就不開，而是知道開店所必須面對錢的、人的、生意的成敗，以及耗掉大量時間、精力，才能撐起一家店。也或許是曾經參與過那些開店的過程，看過被錢逼急了的店家的樣子，知道沒有客人、付不出薪水的窘態，就連人也會扭曲到無法辨別他們原來的姿態。

有些人，在公司上班不順心，被老闆壓著打，就會想何不自己開間店，不用再被臭臉，於是憤而辭職，開起一家又一家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開的店。幸運的時候，可以收支平衡，小賺一筆，或者恰好命中市場需求，大賺特賺。但更多的人是面對經濟衰退的市場，一試再試、一借再借、一貸再貸，一旦面對錢的問題，便走了樣，成了不像當年離開職場時那般勇往直前，也不再有著受人尊重的實踐精神。

多數的人都不怎麼鼓勵身邊說要開店的人。想要開店的人，總會面臨被質疑，資金的來源、客源、經營類別，以及成本開支，或者人事管理。我多半也是站在傾向質疑或是阻止的那個角色。倒也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明瞭開店後，生活的巨變，倒不先論成敗，得先面臨全心全意投入，並花費百分之兩百以上的精力，來想一家店的經營種種。沒有一定的決心、毅力是沒有辦法經營一家店，沒有獨到的眼光、創意、行銷，和那足以平衡供需市場需求，開店也就成了一種折磨。

我有許多MP3。從MP3開始出現那年，一直留到現在。在那之前，我有一大箱錄音帶，以及CD。因為太占位置，有一回，我把錄音帶全部丟掉，有一回，我把CD轉成MP3後，或賣或送的清出一些家裡的空位，還有一陣子沒有什麼錢買CD時，就乾脆都只聽MP3。

這個數位時代的產物，滿足人類的選擇權力。把一張CD喜歡的留下，不喜歡的只要一個Delete鍵就可刪除，最後設計出屬於自己的精選輯。混雜的。華語、英語、日語、男歌手、女歌手、對唱、合輯，拼湊世上獨一無二的自選集。而且這個自選集隨著MP3 Player的容量越來越大，自選集就永遠沒有可能聽到重複的歌曲。

前幾天因使用多年的IPOD Photo電池蓄電力只剩不到一小時，換了台新的。原在播放清單裡的「天天都要聽」的那些歌，讓人心生不捨。這個歌單跟隨著日子越來越多，也伴著每個想要一個人獨走的那些日子。原來想備份的舉動，念一轉就想還是讓它過去，換換一些歌，心情、生活也會有些不同。

坐在桌前，在清空的書桌前，寫了一封信。自從E-mail方便以來，要人寫信好像是件十分困難的事，特別是長信。還沒有電腦前，同學間畢了業寫信，互說自己的生活，分了班、唸了什麼書、遇見了什麼人。有了電腦以後，BBS上打信，E-mail一個個加，起初還會跟剛認識BBS上的朋友當筆友，寫寫手寫信，寄寄照片那種年少閒閒沒事的郵寄，後來開始有即時通、電子賀卡，每個人的E-mail帳號多得像垃圾一樣，也真的都在收垃圾，寫信的就更少了。

前年剛回南部的時候，丟掉了很多東西，就是跟同學的信、賀卡沒丟。拿起來讀的時候，還不禁會發出驚叫，原來我與誰寫過什麼樣的信，跟誰討論過什麼樣的事情。總會有年少時的幼稚念頭冒出，偶爾還會不小心的在心裡咒罵自己的年少，或者不經意的笑了起來。

有了E-mail，也沒有讓人更愛寫信，因為即時通訊的存在，能夠線上馬上解決的，大概沒人想寫E-mail。那些像是電影《電子情書》的那種情節，也只有在E-mail剛出現，即時通還沒那麼方便以前。那時我與情人也寫信，除了手寫信之外，我倆每天往返的信件，少說都在兩千字以上，一來一往，主旨要想、E-mail的背景要挑，有時還要加上一段midi，好顯示那封信件的心情。有時，還貼了幾個gif檔，好讓內容看起來不那麼死板。

小時候不喜歡睡午覺，總覺得那是老人家做的事，被規定做著這件事，就有些不情願。尤其是上學的時候，不睡覺會被風紀股長記上一點，家庭聯絡簿上也會被標明，回家不免挨來一頓罵。大人總問：「為什麼不睡覺。」小孩總答：「睡不著啊！」可是就是會在太陽剛要西下，開始睡意來襲，小小的打了個盹。

小學的時候，習得一手好牌藝，打大老二或是撿紅點，再不然就是接龍。午休的時候，幾個坐在一塊的同學，總會趁老師在教室前方的躺椅睡著時，玩上幾回。那得小心翼翼，千萬不可發出太大的聲響，被發現了不但不是不睡午覺一事會被叨唸，在教室公開聚賭更是要不得。偶爾我們也不玩牌，拿起紙筆玩賓果，5X5的一下子五條線連出來，三十分鐘要玩好幾次，得畫好多次格子。於是有了7X7的49格、7條線，9x9的81格、9條線，11X11的121格、11條線，再多三十分鐘玩不完，於是11變成了極限。

再大一點，國中時期午覺不睡，或與同學聊天，或是拿起下午第一節課要考的國文、英文、數學、理化、地理、歷史，每天不同的下午第一節課，也就有不同的書可以K，有時候週記沒寫、作業沒交，就也乾脆趴著，以大腿為桌，好好寫上幾筆。當然也不全然那麼用功，有時還看漫畫、小說、雜誌，和那個年紀得和同學擁有共同話題的那些刊物，好讓彼此可以有更多聊不完的事情。

爸爸是騎單車出意外過世的，就在貼完這篇文章的隔天，一年前的早晨送進加護病房，躺了十四天，就走了。十二歲以前騎單車，是為了一種權利的象徵，小學生被規定不能騎單車到校，總是把車停在校外，有事沒事跟同學炫耀。十五歲以前騎單車，是為了從一個地方到下一個地方，只是一個移動的工具。十八歲以前騎單車，是因為還沒能到法定年紀，不能跨上摩托車，只得以單車代步。二十歲以後，也沒多騎乘，只有在電影《練習曲》風潮前，跟情人買了台單車，說是為了健身，也為了騎騎美麗的永和河濱。

還在永和時，在河濱騎單車時，是一種舒服的感覺。那幾年河濱車道已規劃的十分完善，頂多就是還在擴建，往河的另一頭一直延伸。我與情人，午後騎著單車，閒晃。那時騎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我們不只騎單車，也帶著籃球，到河的那頭的球場，動一動投投球，好似閒瑕用不完的上班族。

後來有一回，我自永和過橋，經台北車站至中山區，再由中山區經新生南路到師大，再由師大往公館方向，最後回到永和，再從永和過橋至新店，再由原路返回，回到永和。脫離上班族後，那是第一次如此長征，雙腳發痛了一個星期，也沒再碰單車。而其中一輛單車，也在《練習曲》帶動的單車熱之下，不翼而飛。

我不常去市場。在南方的時候。還住在永和時，我喜歡和情人牽手一起逛市場，買菜、買熟食、買水果，或者其他日常。情人浪漫，總得到賣花的小販挑束花，他問我：「買花回家插好不好？」我笑著說：「好哇！但我不會插，也不會清理。」他也不介意的，拉著我走向花販，然後心滿意足的把花帶回家。

偶爾睡晚了，待我們起床到市場，只有幾攤小吃攤還開著，那些雞鴨魚肉、蔬菜水果，還有熟食的攤販早早收拾打道回府，有些突然想吃的東西，也就買不到了。若是我早起，會替他買個糖炒粟子，帶碗豬血湯回家，若是他早起，他會溫柔的喚醒我說：「我有買豬耳朵和玉米回來喲！」然後踩著輕快的腳步下樓，離開房間前，他還會輕輕的說：「起來了，下樓陪我煮飯。」

住在市場附近是幸福的，除了晨起有不少小吃攤可選，還能在缺把葱、少顆蒜時就近買回。日正當中時，看著婆婆媽媽的挑選，跟著走著，好像也有這麼一點遠離城市的滋味，或者有一種活在日常中的感覺。倒是人一多，雨一下，市場溼溼答答的，也就少了人跟人的推擠，反倒得小心翼翼的注意是否路滑，不再那麼大步走路。

M昨天寫了封信來，E-mail。三四年沒聯絡？（不記得）他問我手機有沒有換？他SIM卡掉了，一些人的號碼不見了。說他人在台灣，要我有空給他回信或是打個電話給他。二話不說鍵入手機號碼，按下傳送鍵回信給他。他收到信立刻又回信說我回信的速度還是像以前一樣，很快。我笑了。

M是一半台灣一半香港人。認識他那年，他才高中，正在猶豫要不要來台灣唸大學。他是早期認識的網友，還有在聯絡的。經過一段長時間在同一個網站的認識、對話、互動，逐一的建構起某些情感，再歷經同租一層房、分道揚鑣，直至長時間的不聯絡，到收到他寄來的這封E-mail，突然憶起99年時，那群說好這輩子一定要見一面的網友。

那幾年，我們剛進入網路，也不是最早的那批，但接觸網路世界，也算早的。中國的I，馬來西亞的W，香港的A，高雄的我、J、K，台北的X，新竹的S，還有那些其實我不記得的ABCDEFG。那一兩年，我們交換著彼此的心情、生活，或者夢想！當時彼此有著一定要見一面的信念。還在唸書的、才剛出社會的、遠在國外的，誰都不知道何時有機會見上一面。